我的娃娃亲——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所谓娃娃亲，是指男女双方在年幼时由父母定下的亲事，而此类“婚姻”是没有法律保障的，约束它的是乡风民俗。娃娃亲的这种风俗现在应该是绝迹了，就是我小时候也不常见，可偏偏居然让我给赶上了。

那个女孩子，就叫她小芳吧。小芳的父亲和我父亲既是同乡又是战友，两家人走得很近，不知怎地就把我俩定下了娃娃亲。我小时候是属于那种比较迟钝类型的，对这些乡风民俗一无所知，再加上父亲在家里很有威严，说一不二，所以我对整件事情的态度是无所谓。每年大年初二我会和父亲一起去她家拜年，初六她和她父亲会来我家。

我们见面后，不怎么说话，但是，彼此却知道，将来是要结婚的。小芳是农村里常见的那种朴实的，充满田野气息的女孩子，健康、能干、乐观、开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很灵动，因为长期活动，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小腿又细又直。这样的媳妇是合我父母心意的。而我也是乡亲口中孝顺憨厚的好孩子。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来会是那座封闭大山中的小村庄里令人羡慕的一对。

初二下学期，学校里来了一位从城里来支教的年轻女老师。幸运的是，这位老师被学校安排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老师姓余，单名一个“妍”字。我特意查了“妍”字的意思，是形容女子美丽、灵巧的样子，而余老师也的确是人如其名。余老师不仅人长得漂亮，还很温柔。和其他老师不同，她从来不骂我们，也不罚我们。总是能发现我们的优点，经常表扬我们，同学们都很喜欢她，我也是。

本来我在班上的成绩只是中油晃晃，老师们都说我聪明，但就是不努力、不用心。也是，我爱玩，舍不得将时间过多地花在学习上。余老师来了后，觉得我作文写得不错，经常让我在班上朗读自己写的作文；又安排我参加学校里、镇里举办的征文活动、演讲比赛；还推荐我担任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在余老师的引导、鼓励下，我喜欢上语文课，语文成绩越来越好。语文成绩好了之后，数学、英语等学科的成绩也都跟着好起来了。慢慢地，我的成绩在年级也能排上前几名了。

余老师只支教一年，初三下学期就回城了。回城前，余老师特意找我长谈了一次。她鼓励我好好学习，要考上县城高中，继而考上大学，将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余老师还和我约定，三年后要来参加我的升学宴。

那次谈话之后，我像是开了窍，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了，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之后，我顺利地考上县城高中，并进入了实验班。上了实验班，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的大门。

高三那年的大年初二，我本想以学习紧张、没时间为由，不去小芳家拜年了，可拗不过父亲，还是去了。那天中午，我喝了一些小芳家自家酿的米酒，这酒入口绵甜，后劲却大。我在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射下，昏昏欲睡。小芳拉我去了她的房间，把我扶到她的床上躺下，还给我冲了一杯蜂蜜水，说是解酒的。那天，小芳洗了头发，披散着，很香。头发划过我的脸庞，痒痒的，我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喜讯传来，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到我家来贺喜。镇上中学的领导也来了，这也是他们的荣耀。小芳和她的父母也来了，我意气风发，她却有些阴晴不定。

我的升学宴是在镇上的一家饭店里办的。除了亲朋好友，还请了我初中、高中的老师，当然还有余老师。

那天余老师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披肩发柔顺地散在肩上。她站在人群里笑着、交谈着，温文尔雅，气质出众，整个人像钻石一样闪亮。我忽然发现，我多么希望小芳能像余老师一样，可惜，她不像，她也不是。

我读大学后没过多久，小芳也来到了这座城市，学美容美发。可能那个时候，她和她家里已经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差距了吧。

大一的时候，她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某个周末的下午，她说请我去看电影。那个时候，我刚开始大学生活，意识到和其他同学之间的巨大差距，觉得只有一心向学，迎头赶上，于是一口回绝了。另一次，是平安夜的晚上，她送我她亲手织的围巾和手套，我收下了，却从没戴过。而且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回，我没有送她。

大学四年，我俩在同一座城市里，我却从没主动找过她。她比我早一年离开那座城市，去了更远的深圳，据说是在美容院里工作，后来模模糊糊地听过关于她的一些消息，也不知道她确切在做什么。

我和小芳之间的婚约就这样无疾而终了，我们家始终没有提出毁约的事，倒是她们家可能觉得无望了吧——本科毕业后，我考上了本校的硕博连读，是村里第一个博士。

读研的那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去县里给舅舅拜年。在舅舅所住的小区门口，竟遇上了小芳。她穿着红色的束腰大衣，黑色的高筒靴，头发染烫成栗色的大波浪，俨然是个时尚丽人。她看到了我们，却装作没看见，拉着她的女伴侧身而过。那一刻，我竟有些失落。

我和她，彼此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的纠葛，只是因为一种传统风俗才会认识，又因为现实的变迁而分别。人生的际遇，命运的多变，大约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