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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岁的他摸了摸你的头:“人生绝不会只有痛苦!”

2026-01-04193


Sayings:

这是一个新的专栏,名叫【把进度条拉长】。

我们最近常有一个感受,越是困惑时,越想听老人说说话。

老人用他们的生命体验,将时间的进度条向远处拉长。当你站在他们趟过的长河里,回头看时,会觉得眼下的难也许会有办法。

他们也许有答案。

专栏第一期,我们“拜访”已逝的国学大师季羡林(1911-2009)。

昨天是他的111周年诞辰。

季羡林出生于辛亥革命的同一年,在山东济南长大,毕业于清华大学,德国留学十年,回国后,在北京大学任教。

他的一生横跨了中国近代史。在德国,目睹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从始至终;回国后,在历史事件中遭受迫害。

但人到暮年,他仍在说:“在任何情况下,人生也绝不会只有痛苦”。

如果可以,真想和他聊聊啊。

上世纪九十年代

北京大学教师公寓,季羡林的家




抱歉,我来晚了。

您是……季老养的猫?


是。幸会。

我叫咪咪,波斯猫,籍贯山东临清。

擅长偷吃东西,爬季老的脖子,在季老的裤腿和稿纸上撒尿。


???


常听季老对客人说,他谨遵一条戒律:

决不打小猫一掌,

在任何情况之下,也不打它。



我还饲养了五只大甲鱼。

甲鱼同其他动物一样,有生存的权利。

称之为“王八”,是人类对它的诬蔑。

算了,年轻人不该浪费大好光阴,听老头子唠家常。

说说吧,有什么想问的?


我最近在读您的《清华园日记》。

也太有意思了吧!

您二十多岁时,

简直是当代大学生的“嘴替”。





虽然不明白何谓“嘴替”,

但我也的确喜欢七十多年前,

自己还是毛头小伙子时写的东西。


我记日记自1928年起,

当时17岁,正值日寇占领了济南。

后来,日记随我去了德国,

走遍半个地球,在战火中留存,

又在“十年浩劫”抄家时被抄走,

后又归还。

今天读起来,沧海桑田。


您这一生也算是部中国百年史了。


谈不上,至多算是个活得够久的老书虫罢了。

总有一些年轻的大学生,

把我看成能预言先知的“季铁嘴”,

上门倾诉父母都不肯吐露的心中苦闷,

求取灵丹妙药。

哎,我哪里晓得。


那您在他们的年纪,心中也有苦闷吗?

(除了考试、天热,和写不出论文)


从清华毕业时,我颇为迷茫,

一方面希望能再入一年研究院,

一方面又希望真能回老家济南,做个教员。


(内心os:读研还是考教师编?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怕各位笑话,读书的时候,

像我这种温饱家庭出身的人,

唯一期盼就是能抢到一只“饭碗”。

最好是“铁饭碗”。

一碗在手,好好干活,终生有饭吃。

喜的是,我终于抓住了一个“饭碗”

——回母校济南高中,当国文教员。


可是,您不是读“西洋文学系”的吗?


英文教员满了,只好教国文。

到了学校才得知,校长给我饭碗,

只是看中我的清华毕业证书,

可在派系斗争中助他一臂之力。

哪知我这人并不成器,

请客送礼,一窍不通。


请客送礼,比考清华还难吗?


买礼物不难,

可是,怎样送给人家呢?

只说,“这是礼物,我要送给你”,

显然是不行的,一定还要一些花样。

我在家再三考虑,暗诵台词,

最后只能承认,我在这方面缺少天分。

那时时常感到,手里的饭碗有些飘动,

大地茫茫,没有我的容身处,

真想到什么地方去大哭一场。


(内心os:体制内应届生真不容易)


一年后,天赐良机,

母校清华同德国签订学术交流协议。

我喜极欲狂,写信报名,被录取了。

积年愁云,一扫而空,

仿佛“金饭碗”已经捏在手中。


我对您在德国的经历尤其感兴趣。

您出发时24岁,1935年。

交换生项目原计划2年,

可2年后,“七七事件”爆发,

您被迫滞留在德国,研究梵文,

1946年才得到机会回国。


那正是二战从爆发到结束的十年。

您身处战争的轴心国,

亲历了人类史上最恐怖的一场浩劫。

对你来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想和你分享一下,在我的记忆里,

那场战争是如何开始的。

我翻过日记,那天是1941.6.22.,

早晨一起来,女房东就告诉我,

德国同苏联已经开了火。

我依照约定,和德国朋友Pinks和Gross去郊游。

整整一天,我们在旷野绿林中,

唱歌,拉手风琴,野餐,不亦乐乎。

夜晚,尽兴而归。

早晨德苏宣战的消息,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我理解得没错的话,

对当时生活在德国的人来说,

“出兵”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1937年起,每年春秋两季,

德国报纸和广播就连篇累牍地报道:

某邻国迫害德国人了,进行挑衅了。

然后,全国沸腾,

德国出兵,镇压别人。

每隔半年到一年,如法炮制一次。

连我都不由得起疑心。

德国人民聪明绝世,

在政治上却幼稚天真如儿童。


那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

这次的战争不同往常呢?


战争打响后,

一天天过去,没有消息。

6月28日的日记里,我写道:

“我猜想,大概德军不十分得手”。

幸灾乐祸。


29日,广播响了:

德军已在苏联境内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德国人如疯了似的,山呼“万岁”。

我内心暴跳如雷,用双手堵住耳朵,

然而一松手,广播喇叭怪叫如故。


30日的日记里,我写道:

“住下去,恐怕不久就会进疯人院。”

晚上吃了加倍的安眠药,

才勉强入睡。


眼睁睁地看着整个世界陷入战火,

您一定很痛苦吧?


头一两年,德国人民还是一片欢腾。

法西斯头子都是牛皮大王,

说盟军的飞机都是纸糊的,

炸弹是木头的。

人民信了,很多城市都没有修建真正的防空洞。


后来,飞机和炸弹就来了。

英国飞机白天从西向东飞,

美国飞机晚上从东向西飞,

投下的炸弹像铺地毯一样。

没有防空洞,人们只得逃入地下室。

楼房在轰炸中倒塌,地下室就成了坟场。

据说在某些城市,

地窖里的老鼠由于饱餐人肉,

长到一尺多长。


德国这样一个优秀伟大的民族,

竟落到这个下场。


您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所在的小城哥廷根遭遇轰炸不多。

警笛一响,我就跟着其他留学生,

带着装满稿子的皮包,躲到山里去。


最奇特的是刘先志和滕菀君夫妇,

他们躲避空袭时,会带一只篮子,

里面装着一只乌龟。

我们躲在草丛中,看飞机呼啸而过。

乌龟瞪着小眼睛,迈着缓慢的步子,

仿佛想同空中飞驰的大东西,

赛个你输我赢一般。


好奇妙的景象!

又怪异,又动人。


我在战争中见到最怪的事,也是在一次轰炸中。

那次,英国飞机投的是气爆弹,

目的不在伤人,

而在震碎全城的玻璃。

我在哗啦声中沿街前进,

远处看到一个老头,弯腰屈背。

走近才认清,是德国飞机制造之父、

流体力学权威普兰特尔教授。


他告诉我,他在观察炸弹爆炸引起的气流是怎样摧毁沿街的一段短墙的。

“这真是难得的机会!

在流体力学试验室里是装配不起来的!”


后来,我在“十年浩劫”中目睹过一件相似的事。

那是1968年,我被“打倒”后,被送去劳改。

同系的一位王教授被罚每天推着水车,

到茶炉上去打三次开水。


这个活并不轻,其他的活照干,

别人吃饭,他看着,

天下大雨,他淋着,

天上下刀,他也必须把开水打来。

王教授却能苦中寻乐:

偷偷地在茶炉那里泡上一杯茶,

抽上一烟斗烟。


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

您是不是想说,人在面对无法对抗,

也无法解释的苦难和灾祸时,

有一种选择,

是用一种“钝”的力量,

去被动地对抗它。


你说的更像是一种人生智慧,

我觉得我达不到那个境界。

我自认为,我实践的是古人说的“难得糊涂”。


但糊涂有真假之分。

真糊涂不难得,真糊涂是愉快的。

什么是假糊涂?

世人皆醉而他独醒,

世人皆真糊涂而他独必须装糊涂,便是假糊涂。

我宁愿一生背负“假糊涂”的痛苦。

或曰,一生做一个呆板迟钝的书呆子。


我想试着理解一下您说的“迟钝”。

在您的回忆里,

似乎总有一些像“走神”一样的瞬间,

不是在直直地盯着苦难本身看,

而是去记住,

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感受。


听你这么说,

我想起了回忆里的一些景象。

第一个景象,是几只松柏上的小麻雀。

大约是在1967年冬天。

那时我五十余岁,连连遭遇批斗。

我决心锻炼身体,主要是锻炼腿部。

目的是在批斗会做“喷气飞机式”时,

“喷气飞机式”:一种扎马步的姿势

哪怕拳打脚踢,

也能两三个小时坚持不倒。


一次,我在阳台锻炼,

低头弯腰,手不扶膝盖,计算时间。

猛然抬头,看到楼下小园内竹枝上的麻雀。

万木枯黄,几杆翠竹更显得苍翠欲滴。

几只小麻雀一动也不动。

好像老天爷显圣,

在苦难中送我一幅“寒雀图”。


第二个景象,是一片开满小花的树林。

大约是在1968年春天。

我被送去劳改,课程是栽白薯秧。

我身体带伤,跪在地上,用手栽秧,

用出吃奶的力气来干活,

手指头磨出了血。

此地风光秀美,开满了各色小花。

我汗流浃背之际,偶一斜眼,

瞥见苍翠的树林,心里涌起了两句诗:

栽秧燕山下,

慊然见绿林。


我回忆这些,是想说明,

在那种极其困难的环境中,

人生乐趣仍然是有的。

在任何情况下,

人生也绝不会只有痛苦。


您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吗?


有过。

1967年的一天,我制定了自杀的计划。

自杀的地点是在圆明园芦苇丛中,

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我口袋里装满了安眠药水和药片,

把仅有的一点钱交给婶母和妻子,

正想跳墙离家,前往圆明园时,

被破门而入,带走折磨,险些丧命。


从那以后,我认为,死并不可怕,

而我能活到今天,

多活的这几十年都是白捡的。

多活一天,就是白捡一天。


然而我的脑筋还在,我的思想还在。

我不甘心成为行尸走肉,

我必须干点事情。

二百多万字的印度史诗《罗摩衍那》,

就是在那些年间译完的。


听说,您直到今天这个年纪,

每天还在坚持做研究工作。


我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每天四点半起床,

吃完早点立即工作。

如果有一天工作没有什么收获,

晚上躺在床上就疚愧难安,认为是慢性自杀。


我的工作主要是爬格子。

几十年来,已经爬出了上千万的字。

我爬出的东西不见得都是精金粹玉,

能让人升天成仙,

但是其中绝没有毒药,

读了以后至少能让人获得点享受,

爱人类,爱自然,爱儿童,爱一切美好的东西。

总之,能让人在精神中有所收益。


那您怎么看待死亡呢?


看到这只猫了吗?


喵?


它是我养的第二只波斯猫。

我想给你讲讲我养的第一只波斯猫的故事。

它也叫“咪咪”。


喵!


它浑身雪白,毛很长,

胆小、怕人,从来没有咬过人,

只有在外面跑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儿野性。

八九岁时,它身体开始不济,

常常到处小便。

有时我正写着文章,它跳上去,

一泡猫尿便流在上面。

我期望会有奇迹出现,

让咪咪的病情好转。

可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奇迹的。


喵……


一天傍晚,我到处找不见咪咪。

屋前屋后搜之遍,几处茫茫皆不见。

从此我就失掉了咪咪,

它从我的生命中消逝了。

有一些通达世事的好心人告诉我,

猫们有一种特殊的本领,

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寿终,

决不呆在主人家里。


我养了十几年猫,前后共有四只。

猫们向人们学习什么,我不通猫语,无法询问。

我作为一个人,

却确实向猫学习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如何面对死亡。

如陶渊明的一首诗: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部分对话来自:

《病榻杂记》

《牛棚杂忆》

《清华园日记》

《留德十年》

《北京记忆》

整理、撰文:梁珂

插画:葵子

责编:梁珂


我现在就是抱着这种精神,昂然走上前去。只要有可能,我一定做一些对别人有益的事,绝不想成为行尸走肉。我知道,未来的路也不会比过去的更笔直,更平坦。但是我并不恐惧。我眼前还闪动着野百合和野蔷薇的影子。

——季羡林《八十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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