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杞人忧天》的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

这里说的杞人和愚公,即两篇寓言故事杞人忧天和愚公移山的主人公,这两篇寓言均出自《列子》一书。前文已经说过,《列子》中的寓言,不仅可以与古希腊《伊索寓言》相媲美,而且在意境上更胜一筹。列子不仅最早提出了宇宙生成四阶段思想;《列子》中的“天体运动说”“地动说”“宇宙无限说”等学说,都远远早于西方的同类学说;而且开创了融寓言与哲理为一体的先秦散文文风。这一点,在这两篇寓言作品中体现得更明显。
杞人忧天的寓言故事,出现在《列子》的开篇——《天瑞》篇。作为开篇,所谓天瑞,意谓天地之灵瑞,自然之规律,即文中提到的“不生不化者”。列子认为,世间万物皆有始有终,唯有“不生不化者”,亦即“道”,才能够循环往复,独立永存。所谓“不生不化者”是世界产生与变化的本源,它最初无形无象,历经大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形成“浑沦”,再自“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的“易”衍变为有形的“一”,最终生成天地万物。一切缘自“道”,然而却并非“道”有意为之,天地万物只是自然而然地变化运转,生息盈亏。
《天瑞》篇寓言故事与议论迭出,说理透彻,妙趣横生,揭示了有形之物诞生、消亡,其暂行于世而终归虚无的道理。人生同样如此——从婴孩、少壮、老耄直至死亡,性命本非吾有,生死不过往来。许多人认为“列子贵虚”,但依《天瑞》篇可知,列子自认“虚者无贵”:彻底的虚,必定有无皆忘,消融了所有差别,也就无所谓轻重贵贱。万物自天成,盗者本无心,光阴若逆旅,生死不及情,是为《天瑞》大意,亦即《列子》全书的要旨。
今天,由杞人忧天这则寓言浓缩而成的成语,一般被解释为“没有根据的忧虑和担心”,而这则寓言,也被认为是对“总是去忧虑那些不切实际的事物”的人们的讽刺。其实,如果完整地读过《列子·天瑞》开篇这个寓言故事,我们就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我们且来看看杞人忧天寓言故事的原貌: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跳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照例翻译如下:
杞国有个人担忧天会塌下来,地会陷下去,自己的身体无处可藏,因而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又有一个担忧那个怕天塌地陷之人的人,于是前去向他解释,说:“天是气的积聚,无处没有气。就像你弯腰挺身、呼气吸气,整天在天空中生活,为什么要担忧它崩塌下来呢?”那人说:“天果真是气的积聚,那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向他解释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积聚起来的气中有光辉的物体,即使掉下来,也不会伤害什么。”那人说:“地陷下去怎么办呢?”解释的人说:“地是土块的积聚,充满了四方空间,无处没有土块。就像你停走踩踏,整天在地上生活,为什么要担忧它陷裂下去呢?”那人放下心来,十分高兴;那个为他担心的人也放下心来。长庐子听说后笑着说:“虹霓呀,云雾呀,风雨呀,四季呀,这些是气在天上积聚而形成的。山岳呀,河海呀,金石呀,火木呀,这些是有形之物在地上积聚而形成的。知道它们是气的积聚,是土块的积聚,为什么说它不会毁坏呢?天地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物体,但却是有形之物中最巨大的东西。难以终结,难以穷究,这是必然的;难以观测,难以认识,也是必然的。担忧它会崩陷,确实离正确的认识太远;说它不会崩陷,也是不正确的。天地不可能不毁坏,最终总会毁坏的。遇到它毁坏时,怎么能不担忧呢?”列子听到后,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的意见是荒谬的,说天地不会毁坏的意见也是荒谬的。毁坏与不毁坏,是我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即使这样,毁坏是一种可能,不毁坏也是一种可能,所以出生不知道死亡,死亡不知道出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毁坏与不毁坏,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
看看,是不是既生动传神,又充满了智慧?事实上,这篇寓言恰恰反映了我国先秦自然科学在宇宙形成理论上的最高水平,而且哲思精妙,理趣丰沛,不得不令人佩服。
完整地看这则寓言,我们便知,杞人忧天,是人们探索宇宙奥秘的智慧之旅的开端;没有对天崩地陷的忧思,就没有追寻宇宙奥秘的动力,没有对我们从哪里来、会向哪里去的哲学思辨,更不可能有今天早已实现了的人类探月工程、飞天计划乃至星际移民的畅想。我们现在所推崇的既要脚踏实地,又要仰望星空,原来古人早就开始这样想、这样做了。
我们前面说过,与西方寓言多以动物为主角不同,中国寓言的一大特点是,往往以人为主角。不仅如此,中国寓言中的许多作品,其人物的言行可能是虚构,但这些人物本身,则往往能从现实生活中找到其原型;换言之,中国寓言多半不是向壁虚构,而是与现实世界高度呼应的。这篇寓言也不例外。
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忧天的是杞人,而不是宋人、楚国人呢?因为历史上杞人的祖先真的遭受过“天地崩坠”的灾难。当时的杞人之忧,无异于历史记忆留在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事情是这样的:春秋战国时期,有许许多多小国,有一个名曰杞国的小国,生活在泰山东南方向不远的地方,即现在的泰安市。泰安市宁阳县有个堽城镇,根据署名为“豆子”的“知乎”用户考证,在堽城镇,至今仍有一座山叫落星山,落星山旁边的村子就叫落星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原来,据《左传》记载,这里确实曾有流星陨落,并引发巨大的灾难。《左传·鲁庄公七年》记录说(前687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不错,有一批颗流星砸到了杞国,其中最大一块陨石降落的地方,就是今天的落星山。这场流星雨带来的后果是杞国半国被砸,房屋焚毁,大火连续烧了三个月,可以说给杞人带来了灭顶之灾。由于无法在此继续生存下去,幸存者集体搬迁到了河南的一个地方,后来这个地方改名叫了杞县。因为杞国人实在无法忘怀家园被砸亲人离去的惨痛,大概整日里表现出神经质般的惊恐,所以备受嘲笑;最终又选择搬迁到了山东半岛的昌乐、安丘(属于今天的潍坊)。
由此可见,杞人之忧,可以说是灾难所造成的心理创伤,不仅不应成为嘲笑的对象,而且是值得同情的。从大的历史尺度上看,杞人之忧既是经验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警醒。正如清代诗人邵长蘅在强调守城以常备不懈为要的《守城行》一诗中所言:“战舰还防扬子渡,游兵已围太平府。纵令消息未必真,杞人忧天独苦辛。即防此辈易激变,盗贼往往皆良民。”
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孟子认为,人只有经受艰苦的磨练和困惑的考验,方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郑观应在《〈盛世危言〉自序》中则说:“窃愿比诸敢谏之木,进善之旌,俾人人洞达外情,事事讲求利病。如蒙当世巨公,曲谅杞人忧天之愚,正其偏弊,因时而善用之,行睹积习渐去,风化大开,华夏有磬石之安,国祚衍无疆之庆,安见空言者不可见诸行事,而牛溲马勃,毋亦医国者所畜为良药也欤!”在这里,把自己的忧国忧民之心比喻为杞人忧天,把自己的真知灼见比喻为牛尿马粪,显然是一种欲扬故抑的自谦之词。
从这个意义上,杞人忧天确实有一种启人心智、发蒙振落的启蒙意义。
反过来,正因为千百年来,人们多半把“杞人忧天”当作笑话来看,而没有认识到寓言背后的深深的忧思,因而也没有从历史惨剧中吸取教训,所以才屡屡出现在灾难发生时猝不及防、手足无措的窘境。
2019年春节期间,中国人自己编剧、拍摄的第一部真正的硬科幻电影《流浪地球》上映。这部影片以未来的某一天太阳即将恶性膨胀从而导致地球将不适于人类生存为背景,假想了人类如何带着地球冲出太阳系的故事,因为场景“过于真实”而颇具震撼力,并立即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在众多赞扬这部影片的网络爆文中,有一篇的标题是:《愚公移山,流浪地球》,该文直言,流浪地球,无异于愚公移山版的《星际穿越》,或曰宇宙的愚公移山!
跟杞人忧天不一样,愚公移山的故事是我们从小就得到了完整了解的。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翻译成白话文是这样的:
太行、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七八千丈,本来在冀州南边,黄河北岸的北边。
北山下面有个名叫愚公的人,年纪快到九十岁了,在山的正对面居住。他苦于山区北部的阻塞,出来进去都要绕道,就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跟你们尽力挖平险峻的大山,使道路一直通到豫州南部,到达汉水南岸,好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你的力气,连魁父这座小山都不能削平,能把太行、王屋怎么样呢?再说,往哪儿搁挖下来的土和石头?”众人说:“把它扔到渤海的边上,隐土的北边。”于是愚公率领儿孙中能挑担子的三个人上了山,凿石头,挖土,用箕畚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孤儿,刚七八岁,蹦蹦跳跳地去帮助他。冬夏换季,才能往返一次。
河湾上的智叟讥笑愚公,阻止他干这件事,说:“你简直太愚蠢了!就凭你残余的岁月、剩下的力气连山上的一棵草都动不了,又能把泥土石头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心真顽固,顽固得没法开窍,连孤儿寡妇都比不上。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呀;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可是山却不会增高加大,还怕挖不平吗?”河曲智叟无话可答。
握着蛇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怕他没完没了地挖下去,就向天帝报告了。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感动,命令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那两座山,一座放在朔方的东部,一座放在雍州的南部。从此以后,冀州的南部直到汉水南岸,就再也没有高山阻隔了。
见于《列子·汤问》的这则寓言,叙述了愚公不畏艰难,坚持不懈,挖山不止,最终感动天帝而将山挪走的故事。作品通过愚公的一往无前与智叟的瞻前顾后,以及“愚”与“智”的对比,表现了中国先民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的开拓精神和为改善生活、扩大生存空间而不畏艰险奋斗不止的决心与勇气,也蕴含着人的力量虽小而人的意志却足以感天动地的深刻寓意。
战国时期是一个社会大变革的时期,同时也是学术思想百家争鸣的时期。寓言作为诸子散文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了战国诸子阐明各自的政治观点、学术思想以及进行论辩的有力武器。《列子》即是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所产生的寓言和神话故事集。
《汤问》一篇,笔锋横扫天下,尽显天地至理。文中载有诸多超逸绝尘的神话传说,极言天地之广阔无垠,万物之繁荣驳杂,以期突破世人囿于视听的浅陋常识,消除种种流于表象的巨细、长短、同异分歧,列子先借由殷汤与夏革的对话,畅谈时空的无极无尽,并且难能可贵地表达了“天地亦物”的宇宙观;再通过大禹和夏革的两段言论,说明自然界的生息变幻以及人世间的寿夭祸福都是无所待而成、无所待而灭,即使博学多识的圣人也未必能够通晓其中的规律与奥秘。就好比四方八荒的政风民俗,彼此相异却未足为奇,因为它们都是在不同的人文地理环境下“默而得之,性而成之”,属于自然而然的产物,万事万物既然不可以凭借有限的耳闻目见来臆断其是非有无,那么通达大道的至理名言自然也无法按照惯常思维去理解其深刻内涵。所以列子有以詹何持钩、扁鹊换心等寓言故事来譬喻为人处世所必须葆有的平衡亦即“均”的状态——“均”于术,则可以内得于心,外应于器;“均”于技,则可以聆高山流水,响遏行云。
事实上,文中讲述的所有诡异奇特的技艺,都是为了将人的作为巧妙上推于道的境界,由此,“乃可与造化者同功”。只可惜,至情至理往往命同孔周三剑(孔周三剑,即含光、承影、宵练,殷天子三剑,后由春秋时卫国藏剑名家孔周收藏,故名。《列子·汤问》有这样的记载:“孔周曰:吾有三剑,惟子所择。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虽为代代相传的至尊之宝,却只能“匣而藏之”,即使偶现其光,也被疑为无用的废物或是荒诞虚妄的谣传,从而被迫“无施于事”,遁形避世。
在写作技巧上,这篇作品也有诸多可圈点之处。巧妙的情节安排、对比手法的娴熟运用以及生动而极富个性的人物对话,使这篇作品在艺术上臻于完美。
可以说,愚公移山是一篇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思想的寓言故事。它借愚公形象的塑造,通过“智叟”与“愚公”的对话,展现出了“智叟”之愚与“愚公”之智,告诉人们做事要持之以恒,才有可能成功,反映了中国先民改造自然的雄伟气魄,表现了人们战胜困难的信心和顽强毅力,对人们的社会实践有着深刻的启迪意义。
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如此,面对恶劣的社会环境同样如此。成书于汉代的《礼记·檀弓下》就记载了一个“苛政猛于虎”的故事: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说的是,有一次孔子从泰山脚下路过,见到有个妇人在坟墓旁哭得很悲伤。孔子停下车听了一会儿,便派子路下车去问她:“你这样哭,真好像不止一次遭遇到不幸了。”那妇人止住哭回答说:“是啊!以前我公公死在老虎口中,我丈夫也死在老虎口中,现在我儿子又被老虎咬死了。”孔子说:“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回答说:“这里没有暴政。”孔子于是转身对子路说:“小子你可要记住:暴政比老虎还要可怕啊!”
这则寓言故事通过“苛政”与“猛虎”的绝妙对比,辛辣地讽刺了残暴的统治比凶猛无情的野兽还要难以让人承受,可谓怵目惊心,发人深省,呼吁统治者一定要引以为戒。如果统治者罔顾生民疾苦,一意孤行,为统治阶层小圈子的利益而施行暴政呢?忍无可忍、逃无可逃的百姓,只有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就像陈胜吴广那样,揭竿而起,将暴秦的统治一举推翻了。
当然,一部文学作品诞生后,人们可以作这样那样的解读。古代典籍正是在历代学者和广大读者的诠释、践行中获得其经久不衰的生命力的。现代文学家、翻译家金克木这样评价《列子》和愚公移山这则寓言:“《列子》讲的道理是自然无为,矛盾无理,因为‘自然’不讲道理,努力常是白费,结果往往和预料相反。这也就是说,‘势’胜过了‘理’。著名的愚公移山故事,在《列子》里只是证明愚胜过智,神也怕人愚笨得挖山不止。‘力’起了作用,用的可是笨法子。结果也不过是神把山搬到别处去堵别人的大门而已。”(《金克木集·第4卷》)现代哲学史专家严北溟《列子译注》说:“‘愚公移山’原意在于打破世人急功近利眼光,应像愚公那样忘怀以造事,无心而为功。”
对这样一篇作品,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闭幕词中却作了全然不同的解读。
1945年6月11日,在抗日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延安闭幕,毛泽东在闭幕式上发表了题为《愚公移山》的演讲,在演讲中,毛泽东说:
中国古代有个寓言,叫做“愚公移山”。说的是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华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门南面有两座大山挡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决心率领他的儿子们要用锄头挖去这两座大山。有个老头子名叫智叟的看了发笑,说是你们这样干未免太愚蠢了,你们父子数人要挖掉这样两座大山是完全不可能的。愚公回答说: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儿子,儿子死了,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两座山虽然很高,却是不会再增高了,挖一点就会少一点,为什么挖不平呢?愚公批驳了智叟的错误思想,毫不动摇,每天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帝,他就派了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现在也有两座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国主义,一座叫做封建主义。中国共产党早就下了决心,要挖掉这两座山。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我们一道挖这两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
作为无神论者的毛泽东,在这里把愚公所感动的上帝,置换成了全中国的人民大众,这样的解读,无疑是颇具新意的,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五四”以来的思想启蒙运动的一种呼应;而正是中国共产党人一心要挖掉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两座大山的决心,最终感动了中国人民,让他们贡献了他们的所有,心甘情愿,齐心协力,帮助共产党人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彻底结束了封建统治,完成了民族解放的伟大事业。
20世纪70年代末以后,中国面临着新的国内形势和世界格局,新一轮的思想解放和经济政治社会改革在全国范围内渐次展开,人们再次重温“愚公移山”这则经典寓言时,又有了新的认识和体悟。
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兴起的各种辩论赛上,“愚公是应该移山还是应该搬家”成为常辩常新的辩题。到21世纪初,则有中学生发表公开信,建议将《愚公移山》的寓言从中学语文课本中删除,理由是“周密的计划比坚定的信念更为重要”,在“一个用‘人均数’来竞争的时代”,“一个科学技术空前发展的时代,如果我们还在用《愚公移山》这样的课文来教导下一代,认为依靠着‘人多’以及‘坚定的信念’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这将是我们最大的悲哀。”
作为一个中学生,敢于提出这样的问题,其质疑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但又不得不说,这样的认识也是似是而非的。愚公之愚与智叟之智,从寓言作者对他们各自的命名就一望而知;可是,为什么这样智愚颠倒的故事却可以千古流传呢?不是因为前人不懂得权衡和变通,自《尚书》《周易》开始,变易乃至革命的思想,在中国文化中同样源远流长。商汤在自己的澡盆上刻的铭文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道德经》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虽然中国人总体上有一种安土重迁的观念,但是像孟子母亲为了给他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而连续多次搬家这样的故事,同样为人们津津乐道。但是,愚公移山所倡导的那种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的一往无前的倔强精神,一样是一个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所不可或缺的优秀品质之一。
这样的精神品质,在世界上许多民族之间其实是相通的。以色列建国的故事就颇能给我们启发。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面对饱受种族歧视和战争苦难的犹太民族独立建国的强烈需求,许多国家伸出了援手,比如加拿大就曾明确表示愿意赠与一片国土交由犹太人建立新的独立国家。但是,他们最终婉拒了。他们宁愿继续经受苦难,甘心承受周边其他民族国家的挤压,也要回到他们祖先的土地上建立新的犹太民族独立国家。在几十年坚忍不拔和艰苦卓绝的斗争后,他们终于把不可能变成了现实。他们的决心和毅力得到了世界人民的赞许,以色列不仅成功建国,并且在短短几十年间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之一。他们发展出高超的海水淡化技术、沙漠灌溉技术和清洁能源技术等,在一片沙漠中,创造了科技、工业乃至农业的无数奇迹。
从杞人忧天到愚公移山,中国先民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坚持不懈改造恶劣环境的精神品格,得到了持久的传承,由此母题衍生的优秀文学艺术作品也十分丰富,已经成为中华文化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关于杞人是否应该忧天和愚公是否应该搬家的讨论,仍然有着十分紧迫的现实意义。中国是一个地震等自然灾害多发的国家,历史上发生过许多大灾难,做好应急预案,对各种灾难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是维系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生存策略。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在某些局部地区实施移民也未尝不是明智之举,但是,从整个国家层面,我们世世代代生存的地方,是不可能抛弃的;从全人类的视角,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地球家园也不是说流浪就能流浪的。
记住历史,珍惜当下,筹划未来,我们一刻也不能懈怠。